清代赵之谦<手札>

2016-05-19

作品鉴赏

此册集赵之谦书札四通,第一通是寄他二哥的家书,谈家中诸多琐事,极长。自云“弟离家四年”,又说“明年考后,无论中与不中,总得归来一次。”考赵之谦《年谱》,他于同治二年赴京谋职,同治七年应礼部试,则此札必作于同治六年(1867)。赵之谦无子,其妻范璥已于同治元年病卒,此信一开始就谈二哥之子“常儿”过继事,准备明年回乡“再行祭告祖先,立书邀族至”以办妥过继顺序,言语极为恳切。赵之谦家境困顿,而命运偃蹇,信中说,随他来京四年的一个仆人“小八”,突然“变心翻脸,私将箱中雨雪粮一气吞光,暗地窃取,翻脸而走。”而会稽老家也事故不断,“十二婶为房子事来闹事”、“棻老爷抢东西”,桂侄女被人“乘人之危,强夺为孙媳,”诸多苦厄诸多不平,“言之恨恨”,无可奈何之际,只能归之于命运“求神得一签:千年华表归来鹤,空叫辽东丁令威。真灵极矣!”信末,尚不忘将要过继的侄儿,“常儿已长成,实我后半世擎天柱矣!”信中,他为自己困境及家中一再受人欺侮,自称“弟此非无官不可,一为先人争口气,一为自己立脚地步,即所以为子孙计也。”看似当官全为自己着想,但数年后,他赴江西当了几任县令,却全然不是如此,而是“葺文庙,修桥筑城,甚得民心。”“世家子暴纵”,他“重杖之,民大快。”“大水坏民田”则“殚力赈抚,纤悉不遗”,直至病逝,穷得连丧葬费都没有,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官。赵之谦写信,常发牢骚,发狠话,但在实际生活中,仍是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,一个有真气的令人敬佩的艺术家。

此札书时赵之谦四十岁,正艺事成熟,创作欲最强,作品问世最多的时候,字写得流利清劲,已可见其摆脱何绍基,力参魏楷,求变求新的努力与艺术成就。

后二札皆致友人,内容多述及官场,可见都作于江西任县令时,已是其晚年所书了。至蒲孙一札云:“严刑峻法惩一切作奸索诈之徒,高谭雄辩以夺四乡讼棍土包之气。”可见其除邪惩恶造福乡民的正气与豪气。三札虽率意而劲硬质重,一改早作姿媚之风,是其以北碑入楷行而自成一格的典型之作。

.此册含有赵之谦手札三通七开,另附抄文四开、某公致“司徒三兄”手札一通。

上款人“练溪五哥”或为胡练溪,名元吉,曾任宁波府知府,为赵之谦友人。关于他的事迹书载不多,但现存赵之谦手札中有多通提及或者是直接写给练溪的。

第三通的上款人“蒲孙”或为程秉钊。程秉钊(约1838-1893),字公勋,号蒲孙,安徽绩溪人。光绪庚寅(1890年)进士。晚清绩溪三奇士之一。幼受绩邑“三胡礼学”的影响,潜心于音韵、训诂兼及历史、金石、书法。1864年,求学杭州,与赵之谦、沈方颐、戴望等切磋经义。曾协助赵之谦纂《江西通志》,并为其撰写墓志铭。

释文(一)

二哥大人赐览:九月末接得手书,知悉一切,并蒙吾哥许以常儿过继与弟,实属至情至义,存殁均感。此二信往还,即可作据。俟弟归后,再行祭告祖先,立书邀族至,弟将来即能娶妾再生子嗣,亦不须归宗,即以常儿为长子矣。此是肺腑之言,一定不移也。若物议一层尽无其事,已详在上三叔父信中矣。所言二叔父请卹一节,军营病故人员不能由京内呈报,须归地方官具详以此问忠义局条例,只准报被害殉节诸人,若请御史奏闻,须用专折。在京同乡有数人物,且多与叔父在日不甚浃洽,虽弟苦口哀求,徒添闷气。此事亦俟弟归来再议,非敢见义不为也。弟今年为小八变心翻脸,私将箱中雨雪粮一气吞光(跟我四年,忽然喫烟嫖妓,无所不至,暗地窃取,及至问及即翻脸而走,真是意外之变。)五月节几手大小不处,后赖同年诸友帮助百金,至今尚足旉衍,惟现在不用,家人寄居松江同年沈均初大兄家,眠食俱安,但不甚快活耳。明年考后,无论中与不中(不中一边居多),总得归来一次,盘缠想不至无着,惟到家又须出门寻生路耳。倘拣发,可图再留半年,亦未可定。弟此时非官不可,一为先人争口气,一为自己立脚地步,即所以为子孙计也。棻太爷抢家伙,此事早时尽有法则,现已日久,亦只可诿之于数,否则如信中罗感化诸逆,若开一名单,即可全行拿办(此事去年有人肯奏矣,如弟不知详细)。朱二即是榜样也(朱二案系高给谏延祜奏)。眼前风波已定,亦可不论矣。弟虽远在三千里外,所以思家中人等者,一刻不忘。吾哥此时何以过日?月侄媳已去世,现在有无续娶?男大须婚,亦是要事。王西垞现署嘉兴,否则月侄辈若能出门浑饭吃,弟尚可请托西垞诸人也。十二婶婶为房子事来闹,未免太利害。彼若住此屋,则可说,若仍不住,则此屋即典与他人亦要典,何况自家亲侄(万分难处,则认几个租子亦可,老哥来信,不过作抵等语,却不可说,此事宜软勿硬)。总之遭此一番大劫,吾家长幼人等,皆当激发天良,改行从善,庶足以对祖宗于地下。若仍你突我,操戈同室,真是昏庸之类。弟今日与吾哥约曾祖名下长辈只剩三叔父一人,兄弟只剩我等四五人,家产荡然,衰零若此。愿手足相恤,患难相倚,气谊相联,将来天不绝人,重开门面,使外人晓得积善之后果,能必昌,不致终贻笑话,此则剖心沥血,一字不虚也。常儿既允继我,则事事应弟承当照顾,眼前无能筹划,将来必当妥为护持(虽读书无用,然究不可不读,此时想老哥亦无力培植,然弟刻刻在心矣)。另有筹措数语,在三叔父信中,不识有无办法,万望弗视为无济也。弟在此间虽过得去,而不足用,年底若稍有赢余,当设法小接济,无余则止。自家人不必说虚言,至我家房屋一事,当时如说过房租,即应收取,万不可听其拖欠,衙门人非好货,况此时叔父去世,弟又不归,一发目中无人,言之恨恨。如之欺侮我家者,弟将来不肯放他过去也。桂侄女许配与人,弟全然不知,据范传二来信,弟媳在日所许,看来是乘人之危,强夺为孙媳,此事弟生平大错,而无可挽回者,将来认女不认婿,如此而已。明年有空时请吾哥差一人走看情形(俟筹款能来为准),如尚无恙则已,如已失所,则弟死亦不瞑目矣。此事误于弟妇之死大半,其小半实三叔父不肯管闲事所致,否则安有听其所为不询底历乎?六五弟前据他人信云被掳,三叔父来信不提及,余弟耦弟亦不知作何着落。弟离家已有四年,沧海桑田,可胜叹息,记辛酉年,闻吾郡失守,求神得一签之“千年华表归来鹤,空叫辽东丁令威”。真灵极矣。此信到日如早,请发一回信来尤好。三叔父信望送去,并将此信中话告知,以两边不重复故也。此请日安。弟谦顿首。十月三日四更作。二嫂大人安。月侄及侄女辈均此问好。常儿想已长成,实我后半世擎天柱矣。

释文(二)

练溪五哥赐览:接两次手书,具悉。竹盦复有来意,而信中反代我谋画,所谓哑子唱曲要聋子听也。弟已移寓三眼井,房屋虽敝陋,而窗则明,为江西所少。庭有藤一架,花木六本,稍加葺治,亦足以当园林之胜矣。岘庄制军昨已到章江门,连日出郭迎接,今日可暂歇奔走。过一二日,又须出水送行。中丞入觐,定在明春元宵前后,铜雀锁物,方图优优,因须俟公子到来启节,惟恐公子迟迟,则此一席,正须踌躇,若竟为所得,亦足使群阴司令顿然生色。其实江西总有此一日,只争来早来迟耳。惠旉已到,寓在弟右邻一小屋。伊此时惊弓之鸟,正在畏首畏尾。而昨日宗格又来,竹盦将至,不胜仇敌。其实亦无碍,不过张罗不来而止,若真有术算并可将计就计,惜惠旉无此幸也。印兄一信已交宗格,令其面投,封面加字。缘信厚,不便驿递。宗格来此投奔吴理卿,又是有钱之饿鬼,渠来见我,竟能识破,则杭州生意饭尚不白喫也。再有报者,候补县丞庄仁守,字韵楼,系奉贤人,弟十年前至好,其人长于算盘经济,本在陈子余处办帐房,后在懽伯处,近以小官来浙,恐伊到省后困苦,特为函报,若留于塘工各段,委一小差,使可以得用,千万垂意。有信一函,乞访其居址付之为要。又有大难事奉报六舍弟归里娶亲,女家凶狠,逼聘银百洋,此款由梅圃经手借垫,以十一月为期,须由弟处汇款归节,现在月内恐赶不上(南货客尚不能行),可否兄为转挪一百元还梅圃,以应本月之期(可否之处,请作书告知二家兄为要)。弟款寄到即止,月内不能到,极迟年终(日子多听利亦可),万一延至年初,无不到矣。可挪则挪,不可则止。请由尊处酌夺,弟总在此即筹汇寄也。所以为此者,以梅圃今年为我所累,不便累而又累耳。汪月樵荐馆竟不能得,伊大约明年不能不归,来信伊已领悉,或不至浙江矣。弟处每月送之二千,尚不旉伊房租也。五千文一月馆,又不肯就,奈何、奈何。此请双安。弟之谦顿首,儿子寿佺、寿倪侍叩。十一月九日。

释文(三)

严刑峻法,以惩一切作奸索诈之徒;高谭雄辩,以夺四乡讼棍土包之气。三月来未遇敌手,尚可支吾,此则堪以告知己者。少菴得厘卡,急请彝甫回去(已专差致书告),其中受人之暗算,弟则许彝甫去,而不受暗算者之来,然彼方偕暗算者讲至口也。奈何。此上蒲孙仁兄,弟之谦顿首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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